短篇小說《橫水渡》

                           

《  橫 水 渡》
                                          作者︰ 林 馥  

 

江男,十六歲,同學愛叫他『戆男』,他起初有點兒不開心,因為父親為他改這個名字本意是想他做一個光明磊落的男子漢。但被同學說成『戆男』就與原本的意思相差十萬八千里了。後來他發覺能以平常心去面對四方八面的嘲弄,心境反而平和,暴力也減少了。江男的死穴是中國歷史科,在他考試生涯中,體育科的成績是最令他感到驕傲的。但英語就長期營養不良。江男對中國歷史科沒有興趣,老師不是鼓勵他們忘記過去展望未來嗎?過去了的事為什麼又經常去記住呢?

他記得在一份中國歷史的試卷中有條問題,甚麼是春秋五霸?他沒有寫晉、秦、鄭、齊及楚,因為他根本忘記五霸是甚麼?網上遊戲最新五強他就知道。所以他在答案紙上寫了學校中最嚴苛老師的花名,老狐狸、嚴蛇、豬肉榮、美洲獅及矮將。他們是他的科目老師胡國能、嚴錦輝、朱兆榮、周美施及毅蔣。

 

何謂『甲午戰爭』?江男胡亂去寫,甲午戰爭即是希特勒在午夜時分偷襲珍珠港一場戰役。

 

1894年即清光緒二十年甲午,中日甲午戰爭,是清朝中國和日本之間為了爭奪朝鮮半島控制權的一場戰役,史稱為『甲午戰爭』。 

江男對中國歷史提不起興趣,而且決定將它完全拋棄。

他放棄歷史,因歷史對他將來也沒有大幫助的,曹操又不會保薦他入名牌大學,孫中山先生又不會幫他找一份高薪厚職。基本上他對中國歷史徹底放棄,如無意外在他有生之年都不會複合的。 

江男約同香港島國中4D班自稱型男的高永豪、王子華、朱平及郭家維,一行五男自組旅行團,目的地是長洲張保仔洞。依照旅遊指南要到張保仔洞可以由長洲碼頭步行大約30分鐘,又或可以乘渡輪大約十分鐘到長洲西灣,這種在島之間航行的渡輪人稱『橫 水 渡』。

長洲風光明媚,城市人來到長洲心情也會特別輕鬆愉快。

『戇男,你看這隻狗狗似不似你?』高永豪指着一隻拉布拉多獵犬說。

『你這樣講實在太過份,說這隻狗狗似戇男,狗狗知道一定…很傷心,哈哈哈。』王子華笑說。

『哈哈﹗又是呢﹗狗狗這麼可愛,又怎會似他。』朱平也笑說。他們總愛你一句他一句互相嘲弄。幸好江男將平常心經練得爐火純青,他一如以往向嘲弄他的歹徒一笑置之,來避免一場血腥暴力。

『船來啦﹗』郭家維向他們說。

他們踏上一艘可以坐十多人的船準備向張保仔洞方向進發。船夫扶著兩個老太婆上船。為了讓坐位給長者,江男被推到船尾的位置,他可以看到黑黝黝的船夫掌舵的情況。很難想像船夫每天做同一樣工作也不覺得悶,而且收入也不高。但如果沒有人繼續經營這種工作,沒有了橫水渡,他們就要步行去西灣了。或許某些人仍樂於甘於現狀,才可以保留橫水渡為村民帶來方便吧。現在有很多古老行業都是因沒有人肯繼續去經營而漸漸萎縮,或許新科技可以改變古老的行業。江男看見船上用繩子吊着一件像魚骨東西,它隨船的搖晃而左右左右地擺動,江男看着它左右擺動,他感覺眼皮慢慢地沉重起來……。

江男看見自己穿越雲層再直墜入大海中,他在海中不斷掙扎,突然有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捉住他的衣領將他拉上船。江男看見拉他上船的人,他黑黝黝的膚色、個子矮小,樣子像極了香港島國中的訓導主任——–毅蔣。

『我怎會在這裡?』江男問,他在一艘陌生船上,船上紅色的旗幟隨風飄揚。

『我正想問你怎會在海中,你是誰?』男子問。

『我叫江男,正要去張保仔洞。』江男說,他的同學為什麼全不見蹤影。

『你認識張保仔?』男子滿面狐疑問。

『我怎樣會認識他,他是個海盜,我們只是想遊覽他的藏寶地方。』江男說後。他看見嚴蛇,他的國文老師嚴錦輝,但嚴蛇又怎會在這裡,不是,他或許是看見一個樣貌似嚴蛇的男子吧。像嚴蛇的男子想開口說話,但被他眼前矮小似毅蔣的男子打斷。

『細蝦,將舵轉向沙島。』似毅蔣的男子命令他身後的男子說。

『阿保,你不覺得有點……』男子想說,但他望一眼江男沒有說下去。

江男看慣一向高高在上的嚴錦輝老師,現在他反而卑躬屈膝地聽從他口中叫阿保的男子,他感覺很奇特。

『你照我的說話去做。』阿保說。

『小兄弟你如何知道?』阿保問他。聲音雖然溫柔,但眼光很銳利,像能刺穿他的心一樣。

『知道甚麼?』

『有關藏寶的事。』

『我的歷史考試取零雞蛋的,我其他同學的歷史比我強,他們或許可以幫你。』江男說。他納悶怎麼魚民都愛聽歷史呢?張保仔洞的歷史,他只是從其他人口中粗略得知吧。只記得他是名海盜及將他掠奪回來的財物收藏在長洲的張保仔洞內。

『有多少人知道藏寶的事?』

『阿保大哥,就算像我這樣不愛讀歷史的人都會知道的。』他覺得很奇怪竟問一些古怪問題,他比豬肉榮更長氣。

『不如將他殺掉。』突然有一個樣子似郭家維的青年不知從那裡竄出來說。

郭家維一向文質彬彬,打打殺殺的事他都不敢去做,他一定不是郭家維。

江男聽他這樣說立刻縮緊身體,他想自己可能已經上了一艘賊船了。

『我一向不殺小孩的…。』叫阿保的男子說。江男大力點頭表示同意。

『但有時候都會有例外的…』阿保望著江男咧嘴一笑,他的笑容像老師逮到學生抄襲功課般。

江男心內一驚,他被人擄走再向他的家人勒索贖金,但他們可能搞錯對象了,他家中只有一個窮爸爸、一個瘦媽媽及一個大食的弟弟,家中沒有多餘錢可以贖回他的,想到這裡他有點兒沮喪了。戇男,戇男你為什麼要來張保仔洞,他不停自責。

『你快講出你知道幾多張保仔的事,我或者會放過你的。』阿保說。

江男耳中像有人對他說︰『張保仔是廣東沿海最著名的海盜,他十五歲時隨父親出海捕魚,被海盜鄭一擄走,開始了海盜生涯。1810年張保仔接受政府招降,改名張寶。張保仔洞就是他藏寶的地方,現已成為香港的旅遊區,遊客到長洲,必會到此一遊。』

江男就將他聽到的告訴他。

 

◇  

他們將他囚禁在一個細小的艙房內,在艙內他仍可以清楚聽到外面海浪聲及他們的對話聲。

『你相信他的說話嗎?』

『他說出你在十五歲隨父親出海捕魚時被擄走的事實,及說你在廣東沿海是著名的海盜,而且會在1810年向政府招降。』

『很多人都知你在十五歲時被擄走,後來被鄭一收養,但其他的事,他可以亂說一通來想你放走他吧。』

『現在才1806年,他說4年後你會向政府投降。說得太離譜了,你會向那班貪官污吏投降簡直是不可能。』

『他會不會是黑旗派來的人?』

『郭良帶一向鬼計多端,他可能找人來查探我們的藏金地方。』

『不如將他拋落大海餵大魚吧。』

『早知不救他任由他在大海溺斃好了。』

江男聽後一驚,他們又想要殺他了,但一把似毅蔣的聲音說︰

『記得當年與父親出海遇風浪,船被大浪打沉,父親為了救我葬身大海,當時我祈求天后娘娘打救,皇天不負有心人,我被鄭一即是我的義父救回一命,其後知道他是一名專劫商船的海盜,我問他怎麼海盜也會救人,他就義正詞嚴對我說,不是每個人出世就淪為海盜的,他未是海盜前是一名普通魚民,生活迫人,魚獲不足,朝廷有太多貪官,魚民又要向朝廷繳交重稅,令他被迫走上海盜之途。我最記得他說過,普通人會認為海盜是壞人,但其實就算你一生不打家劫舍不做壞事,但見死不救的事也是有違天理,與一名惡名昭彰的貪官污吏沒有分別。』

當然海盜自己不會說自己是惡名昭彰,所以他口中的惡名昭彰是來形容欺壓魚民的貪官污吏上。 

其後江男被他們帶到一個陌生的島嶼上,他更被那個樣子像嚴錦輝老師大力推上岸,江男真想大聲說會向教統局投訴他粗暴對待學生,但想到他是個兇巴巴的海盜,更而且會隨時隨地可以將他殺掉時,他就噤若寒蟬了。 

來到一個簡陋的村落中,男女老少的村民的衣著都很簡樸,叫阿保的海盜似乎很受村民歡迎,阿保更指揮其他海盜幫助年老的村民修補破舊的房舍,看來阿保一定是海盜中的老大。江男在想時,他的腳趾有點點痕癢,他低頭一看,看見是碼頭那頭拉布拉多獵犬,狗狗用鼻頭嗦他的腳趾頭,狗狗怎會在這裡,難道可愛的拉布拉多也與海盜是蛇鼠一窩。

『戇男,回來﹗』

有人叫他的花名,江男立刻回頭看,他看見是他的同學王子華,他穿的都是破舊的衣服,膚色黝黑,頭髮蓬鬆。狗狗搖頭擺尾走到他的身邊,王子華指着狗狗說︰『戇男﹗坐下﹗』

或者江男看到一個樣子似王子華的青年,王子華怎會穿這種粗糙鞋子,他家境富裕,他買的都是最新型號的波鞋,手上戴的都是第一代潮爆款式的手錶,身上穿的都是名牌貨。

『我叫十一,你叫怎麼名?』

『我叫江男,來自香港島國中。』江男說,他看見狗狗坐在十一身邊,舌頭伸出來呼吸空氣。

『看你的衣著也知不是本村人,但香港島國中是哪一條村?』

香港島國中雖不是名校,但被人誤以為是一條村落也是頭一次。

『他們說你是黑旗的人,但我看你又不像。』十一說。大家都是青少年,所以說話起來沒有隔膜。

『黑旗是甚麼人?』

『黑旗的頭領是郭良帶,他是張保的義兄,他為人殘暴及不講信用,鄭一死前,已經將領導海盜船的責任交給張保,因為張保為人講信用又有義氣,很多貧窮的魚民投向他。後來郭良帶為了金錢與張保反目成仇。他打劫的商船都不會留活口的,但張保劫船時都不會殺人的,更有一次有船員跳海,張保更拋下救生圈給他免被溺斃。有傳很多商船寧願被張保打劫,也不想被其他海盜船掠奪,至少不會被殘殺』

『但打劫始終都是不對的事,無論有沒有殺人。』江男說。

『為了生存沒有對不對的事,或者當我成年後生活迫人又有一群小孩要養時,我也可能當上海盜的。』十一說。

江男很難想像王子華一個生活無憂,吃魚蛋粉要走蔥又加麻油;兼且是網上遊戲戰神第三代高手,打遍天下無敵手,他肯放棄他的江山淪為海賊,簡直是匪夷所思。

 

江男看見張保命令其他人搬運大量物資上船,張保看來對村民都很慷慨,村民收到張保給與大筆金錢後表現得很高興,難怪村民對他都很友善。但別忘記張保的金錢都是搶奪劫掠而來的,他的慷慨都是慷他人之慨吧,江男暗忖。

江男看見紅色的旗幟在海中飄揚,這表示一群以張保為首的海盜再次遠洋東征在海上收取保護費及打劫商船了。江男感覺鬆了口氣,至少嚴錦輝不會老時來威脅要殺他滅口。

當紅旗消失在海上不久,江男看見黑色的旗幟在海中飄揚,他聽到村民的驚恐聲,有些更慌張跑來跑去。

江男看見一個村姑在他面前急急走過,她不是美洲獅嗎?他的地理科老師周美施,雖然她穿得像村婦一樣,但她急速的步伐,十足像每次在轉堂時美洲獅急急跳離課室的模樣。 

『甚麼事?』江男抓住十一問。

『你快躲藏起來,黑旗的人來了,他們來是搶奪張保的寶藏,如果他們找不到寶藏就會殺人洩忿的。』十一說,他準備拉『戇男』跟他上山躲避。 

江男聽從十一的說話躲藏起來,他躲進在一間茅屋中,但也被黑旗的人四處搜索財寶時將他抓出來。他們將他交給黑旗首領郭良帶。江男看到郭良帶的樣子,他雖然是獨眼龍,頭髮又束了一條鴨屎尾,但他仍然認得出他是數學老師胡國能。還有他身後兩個少年,他們的膚色雖被曬黑,但他們的樣貌化了炭都認得出來,他們是高永豪及王平。有幾個走不動的老人及婦孺也被他們捉出來,年青力壯的村民也都各自逃到山上了。不,還有一個戇男,江男自嘲。 

『你們原來在這裡。』江男來到高永豪及王平身邊說。

『你們認識?』郭良帶用懷疑的眼神望他們問。

『我不認識他的。』王平說。

『我從來未見過他。』高永豪也說。

『你兩個歹徒,這麼快就不識人。肥豪你忘記在學校時,你最饑餓的時候是誰分一粒魚蛋你吃;王平在你最需要人幫助時是誰借功課你抄。』江男向兩個忘恩負義的歹徒指控道。

『他究竟在說甚麼?』郭良帶語帶譴責地問他兩名手下,他們正抓着江男的手臂將他壓在地上。他是個疑心極大的海盜,他怕他的手下與敵人私通出賣他。

『老大,我們真是不認識他,他可能在挑撥離間我們師徒的感情,我們不如先殺了他再找寶藏吧。』像高永豪的少年說。

聽他這樣說令江男想起他們可能不是他的同學高永豪及王平。一如過往他們只是樣貌似他的同學吧。真正的高永豪又怎會拋下對他如珠如寶的娘親跟這個獨眼龍老狐狸過海盜的生涯;王平也不敢違背他嫉惡如仇的警察爸爸去做違非作歹的事。

『不,我想給他一個機會,如果他能幫我找到張保的藏寶地方我就放過他吧。』郭良帶邪惡一笑說,誰都知道他是個不守信用的歹徒,他找到財寶後一定燒光這條村不留活口的。

『他的寶藏在張保仔洞。』江男說。

『張保仔洞在哪裡?』郭良帶問。

『講出來後他都會殺我們的。』有個年紀老邁的老人說。

『不,我不會殺你們,相反誰說出張保的財寶藏在哪裡,我會重重有獎。』郭良帶的兇惡眼神向老弱的村民身上掃射。每個人都縮在一起不敢說話,只有那個老人家盡他最大的氣力挺直身子,他無懼海賊的威脅,因死亡對他來說只是遲早的事。他要盡最大的努力去保護這條村不被邪惡的海賊侵害。

『別聽他的謊話,最後他都會殺死我們的。』老人希望喚起其他村民團結起來反抗敵人。海賊只得十多人吧,村民就有幾十人,雖然有很多都跑到山上避開海賊,但他們如果合力是可以抵抗海賊的。

『我就先殺了你。』郭良帶抽出身上的匕首慢慢走近老者。

『不﹗』江男叫出來。心內卻想如果胡國能老師殺了人就取不到退休金的,他的晚年也會在牢獄渡過啊﹗老狐狸別做傻事啊﹗

海賊正想揮刀向老人家的頭劈下去時,有頭巨物撲到海賊身上,將他撲倒在地上。

是戇男﹗江男看見拉布拉多獵犬撲倒獨眼龍,隨即有個少年手持鐵鎚跑出來,在他身後還有十多名手持木棍的村民走出來,在這種情況下海賊反而被手持武器的村民重重包圍起來而變得慌亂了,海賊們見情勢不利也慌忙突破圍困跑回船上去了。 

『十一﹗你為什麼要回來?』有村民問他。他不是帶同戇男上了山嗎?他為什麼折返回來呢?難道他不怕死嗎?

十一沒有回答他,逕自來到幾乎被海賊殺死的老人身邊,老人眼中氾出淚光。

『爸,對不起,我不應該扔下你自己走的。』十一很慚愧地對老人說。

『十一,你做了當年我沒有做的事,』老人含淚點頭大力拍十一的肩頭。

『如果當年我沒有逃跑,像你現在一樣聯同其他村民合力對抗海賊,你爺爺可能不會死的。』老人回憶當年的懦弱現在仍感覺有點點慚愧。

江男也被這場景感動得流下男兒淚。

『他也是黑旗的人﹗』有村民指着江男大聲說出。

江男看見憤怒的村民向他湧來,他慌忙向後退,突然他失了重心跌落水中,他在水中掙扎… 

『他醒啦﹗』高永豪肥大的臉孔在江男眼前晃動。

『你對我做了甚麼?』江男發現自己仍在船上,但衣服卻濕淋淋。

『你暈了,我們推你叫你都不醒,全靠大叔用桶水潑醒你的。』高永豪說。他身邊是船夫,他拿着一個水桶。

『你一定很少做運動,坐不到十分鐘就暈船浪。』船內的老太婆說。

『我看見張保仔﹗』江男對他們說。

『他有沒有告訴你,甚麼地方還有他的寶藏?』王平笑着問他。

『剛才婆婆講張保仔的故事你一定聽得太入神吧。』王子華說。

『你一定發夢吧﹗你怎會見到張保仔,他已經死了成個世紀呀。』一個老太婆說。

『落船啦﹗』郭家維催促道。

『我是發夢?』江男喃喃自語,剛才的景象很真實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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